文 / 葉偉章
攝影 / 徐莉嘉

緬甸不再四處沙塵滾滾,空氣裡不再瀰漫著檳榔味,交通依然堵塞但不再雜亂無章。相較於十年前,相較於兩年前,我第三次來到仰光時隱約覺得有著這麼一些變化。

當然,也有些不變的,譬如天氣,依然十分炎熱,依然覺著隨時會中暑——雖然當地人一再強調現在其實是涼季。他說的是英語,cold season,我看著窗外的艷陽,無風的城市似一個悶鍋……我始終沒有明白“Cold”的意思,後來想想,許是「一雨成秋」的概念。

嗯,不變,又譬如,白鴿少兒護佑中心的負責人,見著祝福文化義務執行長蕭依釗的時候,依然口口聲聲喊她「媽媽」。這是很尷尬的一件事,按理說蕭依釗的年齡並不足以當他娘啊;這位牧師顯然也發現了大家的錯愕,於是慌忙解釋,那是緬甸人的習俗,對很重要的女性的尊稱,就像國人對昂山舒吉那樣。他說,如果不是因為蕭依釗,白鴿少兒護佑中心根本無以為繼,所以蕭依釗確實就像母親一樣,讓中心得以存活了下來。

這事我是知道的,十年前我就曾到訪「白鴿」,那時的中心還在農村裡,很是簡陋。原已面臨斷炊之危的「白鴿」,後又被逼遷,把丁阿旺牧師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。蕭依釗的出現,先解決了孩子的糧食問題,後又發動籌款,為「白鴿」籌了十萬令吉購地蓋新樓房。因此,在戰亂中斷了一隻手臂的丁阿旺牧師,一直都視蕭依釗為大恩人。

祝福文化這趟行程,主要就是探訪這些少兒護佑中心。我們11月8日出發,抵步後的第二天,就馬不停蹄地開始走訪,由於都在郊區,因此車程都都得耗上一兩小時,有者剛好位於市區以外的東西兩極,自然就得耗上半天了。可縱使如此,我們還是在短短兩天裡把愛心送到了8家少兒護佑中心,包括其中兩間在貧民窟裡的。

是的,貧民窟,那是連在地人都未必知道的地方。

◆誰會喜歡生活在貧民窟裡?

來到緬甸的第三日,探訪過烏伯之家少兒護佑中心後,牧師帶我們到附近的貧民窟去。兩座貧民窟裡都各搭建了一間臨時學習中心,讓孩子們唸書——其實也就是小小一爿闃暗狹小的空間。「這些孩子隨著父母從戰亂處流落到這裡,因此都沒機會上學。有個學習中心,多少對他們有點幫助。」牧師說。

一路上,但見簡陋房子就蓋在滿是死水的溝渠上,想來蚊蟲必然無度滋生,衛生條件極差。

孩子們聽說有糖果餅乾,四處竄出一窩蜂來到了學習中心。他們當中有些是少年,有些還在襁褓,大多衣衫襤褸,有的還赤條條連褲子都沒穿。

由於現場人數遠比牧師早前告知的多出許多,於是我們唯有酌量派送手上的乾糧餅乾,以確保每個孩子都領取到。雖然只有那麼一小包,然而孩子們仍是興高采烈的,拿著餅乾又像風一樣旋著玩兒去了。

貧民窟的周圍都在建蓋著工廠,規模龐大,新穎氣派,據知是中國投資的建設項目。我猜想著,貧民窟裡的大人或許正是為避烽火,來到這裡當臨工,因此不得不如此狼狽落腳。然而,這樣的臆測,其實仍是樂觀的,誰也不知道,真相會否更殘酷些。

◆煙硝裡求存的無辜平民

結束了兩處貧民窟的探訪後,也就意味著我們的探訪行程結束了。我們於第四日早上,飛往緬甸第二大城市——曼德勒。

或許是因為位處內陸,曼德勒的氣候比仰光更為悶熱。我們前往參觀金箔製造廠、銅雕鑄造廠;我們到皇宮,到曼德勒山觀日落,去玉石市場,於清晨看佛學院的小沙彌如何化緣,到阿瓦古城騎馬車;我們走過了170年前建造的、最長、最古老的柚木橋(U Bein Bridge),也到敏貢古城看未完成的佛塔遺址以及世界最大的可以敲響的鐘,還有以須彌山為設計概念的白象佛塔;然後我們還去……

我們在曼德勒的賓館,就在火車站之上,夜裡躺在床上還會聽見火車發動時的噗噗聲。

火車站外,許多人露天而宿。由於語言障礙,無法與他們溝通。友人告知,這些都是戰難的犧牲者。這些年來,緬甸邊陲地帶烽火不息,此起彼落——備受國際關注的若開族與羅興亞人的衝突,果敢軍與政府軍的對戰……。許多人有家歸不得,流落在外又無棲身之所。

略懂英語的一位克欽族友人問我,若開邦的緬甸人究竟做錯了甚麼,為甚麼要先被外來的孟加拉人欺負,現在又因躲避「阿拉干羅興亞救世軍」而被迫離鄉背井……。我沒有回答。當然,我知道他其實並未期待我會有答案。

國際輿論總在尋找對與錯,然而真相是,無論誰是誰非,受難的終究是黎民百姓,他們從來沒有選擇的權力。而這,也不應是一句「共業」,就輕易搪塞過去的。我禁不住想,面對大自然的無情,人類雖然傷痛但始終熬得過去;然而面對人性的種種弱點,似乎更叫人備感無力。

◆終將流失的素樸色彩

離開曼德勒後,我們回到仰光。回馬之前,我們先去了仰光唐人街裡最古老的媽祖廟,以及附近的碼頭(Strand Rd)。

碼頭以著一種很懷舊的色彩,點綴著仰光的古樸。河的對岸是一未經開發的漁村,船隻通行,只需10分鐘。導遊告訴我,接下來漁村將會被重點開發,兩年後相信就會成為仰光的新城區。這樣的發展,對人民的生活自是好的;只是,是的,只是,或許有些甚麼將會隨之流失也說不定,至於那是甚麼,我其實也說不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