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至少,不要讓他們挨餓》 / 蕭依釗

她叫瑪麗莎,是從菲律賓來的客工。

故事得從義工曉君搬白米上車那天開始說起,當時,相識的清潔女工知道曉君又要送糧去孤兒院,於是趨前小心翼翼地詢問:「我的朋友沒有工作,沒錢買食物,妳可以幫他們嗎?」

幾經周折,曉君才終於取得清潔女工的朋友——瑪麗莎的電話號碼。她把號碼給了我,讓我看看祝福文化是否幫得上忙。我於是致電,試著了解情況。由於瑪麗莎是菲律賓籍,因此語言上的問題不大,只是邏輯思維上有時不免得花些力氣來溝通。

瑪麗莎在菲律賓離了婚,三年半前把10歲的女兒託付給妹妹照顧,隻身來馬謀生。「當時很徬徨、很無助,迷迷糊糊地就嫁了給他。」她口中的他,是他的現任丈夫,一名六旬馬來男子。婚後,他以心臟病為由,一直在家休息。「我叫他出去餐館幫人洗碗,他也不願,所以現在只有我在外工作。」

我請瑪麗莎統算一下有多少客工需要米糧,並告訴她我需要他們的身份證明,她顯得很猶豫。

瑪麗莎說,行管令期間發生了兩件事,致使客工們人心惶惶。一名緬甸籍、兩名菲律賓籍的客工,晚上走出宿舍透氣即被警察捉走,至今杳無音訊。

另一件事是曾有組織在附近派發糧食,她和其他客工前去排隊領取,不料當地居民報警,嚇得他們馬上逃跑。

我費了很久的唇舌,一再保證那只是祝福文化需要內部存檔,絕不會報警,她後來回我說15戶家庭。所謂家庭,就是一對夫婦。其中一家,丈夫腳傷殘後,妻子離開了他,如今孑然一身。

這15戶家庭的客工,來自不同國家,因都在附近的餐館打工,經常碰見,也就逐漸熟絡了起來。在餐館打零工,工資以日計算,從早忙到晚可賺50令吉左右。行管令實行後,餐館休業,客工們免不了手停口停。

她事後才與我說,附近客工其實絕不止15戶,但其他客工不願提供身份證件,也不敢前來與我見面,他們依然感到害怕。而那15戶提供身份證明的人家,有幾戶還是不敢前來,託瑪麗莎代領。

前去見他們之前,我剛好另外有事要見同泰祥老闆林培坤先生。我知道他公司代理的洗衣粉,如包裝袋上有破洞就不能出售,他向來把這些洗衣粉捐給福利中心。我於是跟他要了些洗衣粉, 熱心助人的他還捐了三箱美綠和兩箱即食麵,讓我分派給客工。

我準備了16份乾糧,以備不時之需,譬如臨時多來一個家庭或甚麼的。這種事時常發生,許多人似乎對數字不太敏感,這是我這幾年的經驗談。

前往一個全然陌生的地方,與一群完全陌生的人見面,我其實也會擔心自身安全,於是請了另一位義工陪同隨行。由於我的車子載不下太多食物,所以只載了半數的米糧過去,另一半我在當地的小超市購買。

這次瑪麗莎沒有算錯,但糧食還是不夠派發,因臨時又出現了五名客工。她們告訴我,她們其實一直在遠處觀察,發現我們只是單純地布施,大家都相安無事,才敢前來提出要求。我手上的米糧是肯定不夠的,於是只好又去小超市另外給她們添購一些 。

瑪麗莎說,這次新冠病毒爆發及行管令的實行,讓很多客工淘金夢破碎。許多人都覺得馬來西亞不再是理想的淘金樂園,進而起了「早點回鄉跟家人團聚」的念頭。

其實客工是個龐大的課題,我也一直強調政府必須嚴肅看待,但在人道主義面前,我無法以單純的二分法去看待這事。我只是認為,每一個生命,都是珍貴的。一如我文章開頭提及的義工曉君所說:「政治的事我不懂,我只想幫他們不要挨餓……」。

我沒有告訴曉君,「至少,不要讓他們挨餓」這句話,當晚一直在我心頭縈繞。其實我又何嘗不是這麼想呢?

(註 : 為了保護當事人,我沒有列明市鎮所在,以及他們的真實姓名,希望讀者們可以諒解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