/ 蕭依釗

 

艷陽高照的中午,我和幾位義工依約到了美嘉園殘障兒童中心,十多名衣著漂亮的各族孩子立即唱起了《月亮代表我的心》, 這是孩子們歡迎訪客的儀式。

義工們擔心孩子們肚子餓,忙不迭地把我們帶去食品擺放外面的桌上,所以顧不上聽歌。我覺得,若沒人站在孩子們面前觀看演唱,他們必然失望。於是就站在門邊一邊聽歌一邊拍照。

這時,一位穿棕色恤衣藍色長褲的女生摸索著走到我的前面,並把右手伸向我,我猜到她的意思,但在猶豫著要不要和她握手。殘障兒童中心顧問拿汀葉秀芳趕緊走過來在我耳邊說:“她原名叫Ng Kit Yan,天生失明且弱智。她的母親在4年前逝世了。她渴望被人關愛,被人擁抱。”

我想了一下,應該很難讓眼前這孩子搞懂“防疫”和“安全距離”。 若不和她親近,她必然會非常難過。所以我不但握住她的手,也擁抱了她。

“Aqina,抱妳的人是蕭總。”秀芳師姐轉過頭來對我說:“曾經送她去盲人學校學習,由於弱智,學習不來。但她會記得抱過她的人的名字。”

“叫我蕭阿姨吧 ! ”

“哦,蕭阿姨, 蕭阿姨。”她緊拉著我的手不放,而且唱起了《魯冰花》:

天上的星星不說話 地上的娃娃想媽媽
天上的眼睛眨呀眨 媽媽的心呀魯冰花
家鄉的茶園開滿花 媽媽的心肝在天涯
夜夜想起媽媽的話 閃閃的淚光魯冰花
啊~ 啊~ 夜夜想起媽媽的話 閃閃的淚光魯冰花
…………

Aqina應是非常思念媽媽,磁性的嗓音帶著哀傷,弱智的她硬生生地記著了歌詞,我的心弦被撼動了……我想我這一輩子永遠都忘不了這一幕:一個失明的女孩哀傷地唱著思念媽媽的歌。

Aqina身世堪憐。幼時過著流浪街頭, 有一頓沒一頓的的生活。6歲時,媽媽把她和患腦性癱瘓的姐姐送進殘障中心,才擺脫了巔簸流離的苦日子。

姐妹倆在殘障中心生活了21年,即使母親逝世時,父親也從未出現,似乎在人間蒸發……悲淒的命運沒有令Aqina的心靈變得陰暗,她懂得憐惜弱小。她常常為一個瘦弱的小女孩洗澡。

秀芳師姐說:“中心裡的人都叫她Aqina,但當別人問她名字時,,她總會答Ng Kit Yan! 她知道那是她的 identity!沒人知道Ng Kit Yan的中文名, 你跟她有緣,可否給她取個中文名?”

我想了想:“就叫黃潔嫣如何?我覺得她心地純潔,並願她笑容常在,嫣然一笑。”

感謝秀芳師姐的牽線,讓我有機會與黃潔嫣及中心的其他孩子結緣。

美嘉園殘障中心創辦於1997年。2006年,創辦人瑪尼古瑪因車禍逝世,由其妻子古瑪夫人接管。2007年,美嘉花園區居民協會以中心的孩子吵鬧聲、垃圾處理不當、干擾到鄰居為由,要中心遷移。此事鬧得沸沸揚揚,經各媒體報導之後,引起社會人士的關注,加上李心潔、易桀齊、梁靜茹等本地著名藝人為它舉辦義演,捐款源源不絕,終籌募到一千多萬令吉,造就了現在擁有良好設備的4層新樓,並僱用了 20 名員工照顧112名殘障者。

早在十多年前,我就曾聽聞了各種有關中心的傳言,對之印象不佳,所以從未想過要支援這家福利中心, 直至遇見秀芳師姐。

我把秀芳師姐稱作“現代女俠”,她嚇得直搖頭擺手:“我的天哪,太嚇人了,不可以,不可以,其實我甚麼也沒做。”

秀芳師姐從 2007年開始關心這家福利中心,並於2017年出任中心的顧問。

她說:“我的朋友謝湘源是這中心的三個信託人之一,也是最盡心盡力的一個 。能買下這塊地,建立這座大樓,謝先生付出了巨大的努力。謝先生做得非常辛苦,一直拉我進來幫助他……我後來決心當顧問,是想幫助謝先生整頓中心的行政管理。我的目標是照顧好那群個孩子,大孩子小孩子。那群孩子的歡笑,讓我欣慰。”

某天她發現有名職員行為不當,這裡說的不當,自不是小事,只是為避免不必要的事端,在此不詳述。有人主張息事寧人,但嫉惡如仇的她卻不願妥協,與謝先生聯手讓那職員離職。 當下她完全沒考慮到可能會被那人報復,以及自身的安全。

去年,她聽說一家與她完全不相干的孤兒院發生管理人虐待孩子的事情,她立即四處查詢那孤兒院的幕後信託人是誰,同時搜集管理人虐待孩子的證據。當證據確鑿時,她這個局外人要求信託人一起到孤兒院去與管理人攤牌,迫使他離開……

“我不能忍受孩子受到不好的對待!我知道孩子被虐待,好幾天睡不好覺。”

因此,我不認同她所說的“我甚麼也沒做……”;相反的,我很感佩她的俠義精神。

曾當過教師的她,外表溫柔,聲調柔和,但語氣慷慨。“別人亂,我不可以亂。以那群孩子的福利至上!我常想,我不可能改變所有的事,卻必須盡力而為!我只是個普通渺小的人物,我只想看見孩子們開心。”

某日開車從八打靈SS2區轉進LDP 高速公路時,美嘉園殘障中心大樓就出現在眼簾。同車的義工冒出了一句:“你看這殘障中心這麼富有!而且聽說有問題,不必捐錢給他們。”

這番話讓我陷入沉思。相信許多人和這位義工一樣對殘障中心仍持負面的舊印象,謝先生和秀芳師姐可能會因而感到氣餒。於是我下了個決定,要拉祝福文化的幾位義工去給殘障孩子送午餐和其它物資, 為謝先生和秀芳師姐加油打氣,期望他們匡正風氣。

聽說友人符秋菊曾經三次到中心煮熱食給小朋友吃,所以我首先就想起她,她二話不說,立即又約了吉祥義工團發起人潘來吉先生。他倆都是佛光山的弟子。來吉師兄聽說要給殘障孩子送食物,非常欣喜地說:“星雲大師說,人人行三好,世界更美好。感謝祝福文化基金會的推薦,讓吉祥團隊能修福培福造福。”

大家都抱著要給孩子們“吃得開心”的心態,於是準備的食物越來越多,包括炒米粉、炒飯、咖哩雞肉、參巴蝦、奶油魚片、炒南瓜、咖哩包子、菜包子、滷蛋和木瓜。結果送去的熱食不只讓孩子們美美地飽食一頓,還足夠供給他們下午茶點和晚餐。

一直想在行管令期間為弱勢群體盡一份心力的祝福使者李惠杉、廖玫鳳和賴福瓊歡喜地送去了香蕉和文冬薑,並給無法進食固體食物的孩子送去奶粉。

我也送去浴巾、鉛筆盒和巧克力餅,代表祝福使者給孩子們捎去誠摯的祝福。

謝先生引領我去參觀各種設備。他說:“有人看到我們的廳堂寬敞、設備完善,就會問:‘嘩!你們還有提供水療法的泳池、物理治療室,你們應該是很有錢吧?為何還要籌款呢?’可是, 我們收容這些孩子, 不就是要讓他們得到最好的照顧,讓他們健康快樂地生活嗎?”

走進飯廳時,看到十幾名四、五十歲的殘障人士在排隊領取吉祥義工團準備的便當。謝先生說:“這些大孩子被送進中心時不過是十多歲的孩子,他們在中心二十年了,年紀漸長, 但他們的心智沒有成長,在我心目中仍是大孩子。”

吃飯時間到了,其他能行走的孩子也紛紛走進飯廳。我發覺,之前穿著華美在門口唱歌歡迎我們的那些孩子竟然已換了T-恤和短褲。覺察出我的驚訝,秀芳師姐解釋:“我知道有些福利中心在有訪客的時候,會刻意叫孩子穿上破舊的衣服,叫嚴重殘障的孩子出來給訪客拍照,以博取同情;但我主張讓孩子穿上最美麗的衣服出來迎接訪客。 我們要讓孩子活得有尊嚴, 建立自信。”

“春風化雨,潤物無聲。”命運坎坷的殘障孩子有幸遇到這樣的大愛媽媽。 我也願意在背後支持這樣的社工去關愛弱勢群體。

蕭依釗用手機錄黃潔嫣唱的《魯冰花》
站在她身後的是社工葉秀芳和謝湘源(穿褐色格子衣者)。

為孩子們準備熱食的義工們。左起為符秋菊、陳妹、 潘來吉、羅玉英和李秀真。

義工賴福瓊、李惠杉和廖玫鳳與孩子們合照。